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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缉思——经世致用的人文主义学者
[日期:2010-03-11] 来源:爱思想 作者:王缉思 陆昕 [字体:大 中 小]
陆昕(以下简称“陆”):父母的性格特质一般会对孩子产生较大影响,这方面在您身上是如何表现的呢?
王缉思(以下简称“王”):父亲影响我的是思维的理性,勤于思考、善于分析以及对语言、文字运用的考究。我力求做到中英文的使用不产生任何错误,几乎成了一种“洁癖”。这也带来很多烦恼,比如,播音员念错一个字,哪怕是声调不准确,我都受不了。我母亲是苏州人,聪明、机敏,很会处理方方面面的关系。言传身教之下使得我待人处事有时候偏粗心,有时候又很细心,比较注意平衡,不太偏激。
陆:您的父亲王力先生是我国著名的语言学家,享有很高的声誉。书香门第的家庭背景给您留下哪些精神财富?
王:坦率地讲,“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一直认为做学问或者从事教育工作是天底下最崇高的事业。所以,当有些人把“研究国际政治”与“搞政治”混为一谈,并因此说我们这个领域的学者是“搞政治的”时,我很不高兴。我不是搞政治的,我是研究别人怎么搞政治的。我只是以学者的眼光,从学术的观点去看待政治,并没有真正投入进去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冷眼旁观的结果是永远不可能全身心投入。比如,某件事情从道德的观点来看是错的,但是从所谓的国家利益来看它可能就是对的。于是,对许多问题我已经很难做出价值判断,我只是分析怎么做更合理。所以,我总是觉得从道德上来讲,做学问比其他工作要更高一层。这是一个知识分子的想法,我知道是一种偏见,但是仍然不容易摆脱。我父亲在文化大革命期间挨整的时候不得不低头。我挨整的时候也得低头,但心里不服气。对一些在形式逻辑上都讲不通还硬说是真理的东西,我绝对没法接受。这种知识分子的良心、责任感和尊严是家庭留给我最大的精神财富。
陆:这种影响也注定了在文化大革命中,与其他同龄人相比,您的内心更受折磨吧?
王:举个例子吧,我读《往事并不如烟》时内心极为复杂。因为我的家庭跟书里描绘的章伯钧、罗隆基的家庭有些相像,虽然没有西化、贵族化到那个程度。身处这样家庭的同时,我接受的却是那样一种教育,它告诉我知识阶层的这些东西都是资产阶级的,是应该批判的。于是,我当时也想要背叛家庭做一个彻底的无产阶级革命战士。但回过头来再想,那些曾经批判的东西又都是值得回味的。可以说,我就在这种矛盾中稀里糊涂地渡过了自己的整个少年时代。
当然,我终归没有做到参与“打、砸、抢”,参与批斗自己的父亲,但是我亲眼看见别人怎么批斗他。这一段是不容回忆的,只是揪心地痛,只能说这就是时代、命运,是人对自己的一种折磨。我想跟父亲划清界限,响应毛**的号召,那就应该参与其中批斗他,但这又是我根本无法强迫自己去做的。可是,我还是亲眼看着别人批斗他。现在后悔吗?我很难理得清。
陆:自愿去内蒙古插队应该算是您个人背叛家庭的最重要一步吧?
王:当时确实是自愿的。第一,要改造自己。第二,边疆是一个很吸引人的地方,能够让我远离城市,重新做人。第三,生活所迫,父亲工资停了,组织上给我一个月15 元的生活费,在城里实在混不下去了,急切地想要离开。从1966 年到1968 年的两年多时间里我吃过哪几顿饱饭,现在依然记得清清楚楚。
1968 年我到内蒙古插队,做了7 年农牧民,从事各种体力劳动。之后又到河南继续插队,还在河南当了两年多电焊工。这期间我接触了最普通的老百姓,直到今天还跟他们有一种血肉相连之感。这与我父亲那些知识分子内心里自觉不自觉的精英意识绝不一样。他们不太体会普通老百姓的疾苦,但我知道了,而且是在20-30 岁——人生最金色的年华。那10 年里,我几次想在城市里找个工作,但都因为家庭出身问题失败了,上大学更没希望。
陆:有些人会由此而变得愤世嫉俗,人生观、价值观越来越悲观、消极,甚至扭曲,您呢?
王:我内心也非常愤愤不平,但并未因此对工人、农民和牧民有任何的偏见,而是更加对他们充满了感情。这10 年的经历让我知道了老百姓是如何过日子的,什么才是他们真正需要的。所谓国家利益,他们心里也有一杆秤。因此,和平、稳定、繁荣以及公平、正义,这些都是我所追求的。我不赞成打着国家利益的旗号实际上却在做损害老百姓切身利益的事情。对那种非常表面的民族主义,对那些蓄意煽动仇恨的做法,我无论如何都没法接受。巴勒斯坦和以色列之间的民族仇杀,真正受苦的不是那些高喊口号的煽动者,而是老百姓!这就是我的价值观,它已深深植入我的内心,出于家庭传统,也出于我这10 年的经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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