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分离主义与恐怖主义浅析

清水煮音

2004年9月1日，32名丧心病狂的车臣恐怖分子占领俄罗斯南部北奥塞梯共和国别斯兰市的第一中学，将1300余名参加开学典礼的学生、家长和教师劫持为人质。在长达三天的对峙中，恐怖分子肆意杀害妇女和儿童，最后迫使俄罗斯特种部队不得不以武力解救人质，混战**造成338人死亡，其中近一半遇难者是儿童，此外还有数百人负伤。这是“9·11”后最严重的恐怖袭击事件，恐怖分子的残暴、无辜生命的脆弱无助，再一次震惊了世界，使国际社会对民族***型恐怖主义的危害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本文拟对民族分离主义与恐怖主义的关系进行初步的探讨。

一 民族分离主义成为当今世界恐怖主义的重要根源之一

国内外对恐怖主义的分类有许多不同的方法，目前国际社会比较认可的是美国中央情报局的分类方法。据统计,全球的主要恐怖组织有1000多个,按其性质不同,大体可分为五种类型：一是极端宗教恐怖组织；二是极右翼恐怖组织；三是极左翼恐怖组织,以推翻政府为目的；四是极端民族主义恐怖组织；五是黑社会恐怖组织。

从近几年来的活跃程度、对国际社会的危害的角度看，有两种类型的恐怖主义活动特别引人瞩目：其一是极端宗教恐怖主义活动。近年来,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活跃分子发起的恐怖活动日益增多。这些组织认为西方是洪水猛兽,对西方的政治经济扩张和文化渗透极端仇恨,屡屡以西方特别是美国为目标发起恐怖行动。典型代表就是令西方谈虎色变的以本·拉登为首的“基地”组织。其二是民族***型恐怖主义活动。被国际社会认定的恐怖主义组织中,有很多是以极端民族主义为基础的政治组织。这些极端民族主义恐怖组织分布在世界各地,如争取北爱尔兰独立的爱尔兰共和军、斯里兰卡的“泰米尔伊拉姆猛虎组织”、菲律宾的“摩洛民族解放阵线”、印尼的“自由亚齐运动”、西班牙的巴斯克分离分子、俄罗斯的车臣恐怖分子、我国的“东突”恐怖分子等。

从理论上讲，民族分离主义是指一国之内的政治力量以民族为单位的***倾向、政治要求和***活动。它可以是个别民族从统一国家中脱离而出，也可以是一个统一国家以民族为单位的分解。前者使原有的国家统一遭到破坏，后者使原有的国家不复存在。民族分离主义是当代民族国家问题中最为突出的问题。原苏联与原南斯拉夫的解体是当代民族分离主义导致国家解体的两个典型事例；而西班牙的巴斯克运动，斯里兰卡的泰米尔人问题以及英国的北爱尔兰问题则是个别民族或非主体民族对国家所表现出的离心倾向。

当前我们经常谈及的民族分离主义（也称民族***主义），主要是指在一个主权独立、领土完整的国家内部，非主体民族或少数民族中某些极端势力要求建立独立国家的政治思潮和暴力活动甚至军事对抗行动。民族***主义主要是以民族自决权原则为理论依据，以西方国家民众容易产生同情的人权、民主问题为幌子大肆渲染本民族被压迫的舆论，要求与主体民族分离，谋求合法的政治地位和国际社会某些势力的支持，以实现其建立单一民族国家的政治目标。

冷战结束后，随着两极格局的崩溃，出现了新的民族主义浪潮。那些被两极对抗格局掩盖和压抑、长期得不到解决的民族矛盾迅速释放出来，造成前苏联、南斯拉夫、捷克斯洛伐克三个联邦国家相继解体，一批新独立的主权国家随之出现，民族***主义达到高潮并向全球范围蔓延。在西欧,两大民族分离主义组织———英国爱尔兰共和军和西班牙巴斯克民族和自由组织(简称“埃塔”)的恐怖主义活动最引人注目。在巴尔干地区，南斯拉夫解体的余波未了，多民族的矛盾和冲突不断。在俄罗斯，车臣民族分离主义分子制造了一系列恐怖事件。在中东，阿以冲突和海湾地区的库尔德族问题等多年遗留下来的问题，长期得不到有效解决，导致民族矛盾和宗教矛盾越来越深，成为诱发大量恐怖主义事件的导火索。在南亚，斯里兰卡泰米尔问题带来的恐怖主义活动，时常成为国际舆论注目的焦点。在东南亚，一些国家近年来也一再发生由民族和宗教极端势力制造的恐怖主义事件，特别是印尼成为恐怖主义的重灾区。

“冷战”后凸起的民族矛盾与冲突，客观上为大国推行强权政治、干涉其他国家的内政找到了借口。而某些西方国家推行新干涉主义政策及采取“双重标准”的做法，在某种程度上也刺激了新的民族问题和民族矛盾的产生，使原有的民族矛盾激化。美国在中东地区依然像“冷战”时期那样奉行偏袒以色列的“双重标准”政策，激化了原本紧张的阿以矛盾。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把俄罗斯国内的车臣问题定义为“种族冲突”和人权问题，从而大大助长了车臣极端恐怖主义势力的气焰。

就在西方国家为原苏东地区民族***主义浪潮幸灾乐祸的同时，民族***主义反过来也猛烈地冲击着它们自己。加拿大魁北克独立运动再度兴起，英国的北爱尔兰、FaGuo的科西嘉、西班牙的巴斯克、美国的夏威夷等地区也出现了 “族裔自主”、分离主义的困扰。

恐怖主义产生和猖獗的原因包括政治、经济、文化、民族、宗教、意识形态等诸多方面的原因，其中民族分离主义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可以说，民族***主义已经成为当今恐怖主义最重要的根源之一。民族***主义是一种极端的民族主义。民族主义对世界历史的发展具有积极的意义，它导致民族国家国际体系的出现，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导致殖民主义体系的崩溃；而民族主义的极端化却也导致了帝国主义、法西斯主义和恐怖主义。有学者认为极端的民族主义是产生恐怖主义“最持久”、“最强有力与最致命的根源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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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民族分离主义产生的根源和原因

民族分离主义产生的根源和猖獗的原因非常复杂，一般认为涉及历史、社会、政治、经济、文化、宗教等各领域。笔者认为最重要的有五个方面的因素：

1.多民族主权国家政府解决民族问题的政策失误和错误实践导致民族问题的激化。解决民族问题的实质是实现各民族在政治、经济、文化和社会生活等领域的完全平等，但是在错综复杂的现实条件和阶级统治的条件下，这是不可能做到的。资本主义国家如此，社会主义国家也概莫能外。苏联纵容大民族主义，南斯拉夫姑息地方民族主义，两种极端的政治实践导致了国家解体的相同后果。

2.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对民族国家的误读。为什么民族多半向往国家身份？最简单的原因是所谓自由意愿，即具有强烈自我意识的民族多半希望自我治理，而不是受治于、隶属于其他实体，尤其是实行民族歧视或压迫的实体。民族分离主义具有的非理性很大程度上在于对“民族国家”概念的错误理解。民族－国家（nation－state）所奉行的“一个民族，一个国家”的原则被极端民族主义者所津津乐道，但实际上，这里所说的“一个民族”是指有全体公民组成的国家层面上的政治民族，而非种族和文化上的民族。世界历史上，现代国家的出现早于现代意义上的民族，更早于民族主义。

事实上大多数现代国家的疆界不与种族、语言、宗教、文化等民族特质的分界重合，几乎都是多民族组成的国家，而且同一个民族分布在两个或更多国家之内的情况即使在当今仍属常见。甚至最“现代”、最发达的西方七国中间，国家同民族真正吻合、称得上不折不扣的民族国家的也只有日本。民族与国家是两个相互联系但又有区别的概念，前者侧重于种族、文化和心理特质，后者却是一个政治和法律概念。如果把民族和国家混同起来，认为每个民族都必须组成为一个国家，那么这在理论上是非常偏狭和荒谬的，在实践中势必大大增强民族主义蕴含的非理性和破坏性。试想，如果全球数千个民族都要成立独立国家的话，世界将变成什么样？

3.极端民族主义势力对民族自决权的滥用。从学理的意义上来说，民族自决主要意味着民族获得国家资格，一般是摆脱某个国家的管辖，成为独立的主权单位。这又分为两种情况，一是摆脱帝国主义殖民统治，二是分离出原属的多民族国家。前一种情况下，受损的是在当代已丧失合法性的宗主权原则，民族自决权当然具有进步和积极的历史意义。而在后一种情况下，受损的是作为国际法和国际秩序基石的国家主权原则，它的合理性、合法性就很成问题了。

从历史发展和国际关系的实践来看，民族自决权是革命导师列宁和美国总统威尔逊最先倡导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解决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殖民地民族解放运动的问题。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民族自决原则写入了联合国宪章，对广大殖民地国家的民族解放运动产生了重大的推动作用。1994年，随着联合国最后一块托管地贝劳宣告独立，殖民地的民族解放运动基本结束，适用于殖民地民族解放的民族自决权原则也基本上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当代的民族自决权更多的是同维护国家主权联系在一起的，是以反对霸权主义为主要政治目标的，它的应用仅限于国际社会层面而不是国家内部。因此，民族分离主义的最重要的理论依据－民族自决权原则是根本错误的，是对民族自决权的滥用。

4.历史上的的殖民统治、帝国侵略和国际关系中的强权政治、霸权主义加剧了民族冲突，在某种程度上鼓励了一些国家的民族分离主义。在殖民主义、帝国主义扩张的历史时期，列强在瓜分世界和划分势力范围的过程中，造成很多地区和国家的领土割裂、国家重组和民族分隔，使许多的同一民族被人为分布在相邻的不同国家中，形成民族跨界而居的状态。这在客观上为民族冲突和国家***埋下了罪恶的种子。强权政治和霸权主义仍然是当代国际关系中的常见现象，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为了自身的利益和出于战略考虑，频繁地对外进行国际干涉，不仅大多都涉及民族冲突和宗教矛盾，而且在政策上往往采用双重标准。这种做法在某种程度上鼓励和支持了一些国家的民族分离主义势力。近年来俄罗斯饱受车臣民族***主义者的恐怖活动之苦，除了自身的历史、政治、社会原因以外，美国等西方国家出于遏制俄罗斯的目的而对车臣问题采取纵容、暗中支持的政策有密切关系。

5.宗教极端势力和民族分离势力的结合使问题变得更加复杂。宗教问题和宗教矛盾经常与民族矛盾紧密交织在一起。宗教的排他性和分离主义的结合，使得当今的民族问题更加错综复杂。宗教极端主义往往打着宗教旗号，以遭到“文化侵略”和“宗教压迫”为借口，把宗教问题扩大化、政治化和暴力化，利用人们虔诚的信仰来达到其政治目的。意识形态上的宗教纷争，极易导致社会生活中的恐怖主义。比如，俄罗斯的车臣问题和中国的“东突”问题都存在宗教的因素。

三 恐怖主义成为当代民族分离主义最重要的表现形式

种种迹象表明，恐怖主义已经成为当代民族分离主义最重要的表现形式。这是为什么呢？笔者认为，这是在现实条件下民族***主义势力的一个无奈的战略选择。

从理论上讲，民族分离主义势力的战略选择顺序应该是：政治解决－军事对抗－恐怖主义。

政治解决无疑是最佳的战略选择。通过公开合法的政治途径和政治运动（比如全民公决、议会斗争）谋求独立，需要相关国家具有成熟的现代民主政治体制和特殊的国际国内政治环境的支持。典型的如加拿大魁北克省由合法政党领导的魁北克独立运动和前苏联的自行解体。但是民族分离主义独立建国的政治目标使绝大多数国家政府和主体民族难以接受。

政治解决不成，军事对抗自然成为下一个战略选择。军事对抗包括正规的军事战争和游击战争两种形式。这种战略选择要求民族***势力拥有较强的军事对抗力量，具有稳定的控制区域和广泛的群众基础，其政治活动和武装力量虽属非法但其势力已成为政府承认的谈判对手。需要指出，其中的游击战争经常在一定条件下转变为恐怖主义袭击，有时两者交杂让人难以分辨。典型的如俄罗斯车臣问题和斯里兰卡的泰米尔独立运动。

在政治解决无望、军事对抗无力而又不愿放弃分离目标的情况下，民族分离主义极易衍变为恐怖主义。从理性选择的角度讲，恐怖主义的性价比是最高的，影响却是最大的。恐怖主义是民族***分子在与国家政府实力对比悬殊、群众基础薄弱、国际支持缺乏的情况下，为了实现不可能实现的分离目的而采取的一种歇斯底里式的报复行动，是一种无奈的战略选择。民族分离分子希望借此制造社会恐慌，引起国际国内舆论关注，对政府施加政治压力，甚至寻求国际某些势力的支持或干预，希望由此抬高自身的地位和谈判筹码，迫使主权国家政府做出让步，从而达到民族分离、建立独立国家的政治目标。最典型的如西班牙的“巴斯克祖国与自由”（简称“埃塔”）运动。

四 打击民族***型恐怖主义的战略思考

冷战后的民族分离运动，尽管也包含着一些合理的成分，比如对民族压迫和歧视等不合理现象的反抗，但总括而论，当代民族分离主义踏入的是一条歧途。它对单一民族国家的追求，在和平与发展已经成为时代主题的条件下，在很大程度上是对人类社会既有秩序的一种破坏，是对社会现实的一种反动。民族分离主义造成的国家***、社会混乱、民族仇杀和排外造成的滥伤无辜和民不聊生，民族分离主义与恐怖主义相结合所实行的一系列暗杀、自杀性爆炸活动，严重威胁着国际社会的和平与安宁，迟滞了社会的发展，已不再具有解放生产力、促进社会进步的作用，受到了世界人民的一致谴责和国际社会的坚决打击。

打击民族***型恐怖主义的战略选择应该是：总体思路是标本兼治，但在次序选择上，应该先治标，后治本。有如医学上的中西医结合，西医治标，中医治本，缺一不可，在病人生命垂危的状况下，必须先救命，再治病根。苏联的解体，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戈尔巴乔夫的战略失误，“新思维”只关注民主、人权而忽视了对民族分离主义的打击，历史证明，放弃治标的后果是连治本的机会都丧失了。我国反对新疆***主义势力（“东突”）的经验和教训也说明了这一点。

[1] 本文的一些观点引自著名民族问题专家郝时远先生的作品，在此致谢。见王逸舟主编：《恐怖主义溯源》，北京：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2年版，第六章，“族际冲突与恐怖主义”，第182-236页。